天色渐晚，天上又稀稀落落下起小雪来，冷风飕飕的刮得人脸颊生疼。爷爷此时正在准备晚上需要用的东西，我在一旁帮忙，强队和胡哥蹲在背风处抽烟。爷爷已经把那些纸兵从车上搬了下来，用塑料布盖着，看到强队他们在抽烟，就喝止道：“这会儿就别抽烟了，要是把这些纸人烧了，那你们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二人一听赶忙掐灭了烟，走到近前问爷爷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爷爷这时正在给一盏油灯里添油，见二人问就说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们去把那些纸人都搬过来吧，记住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弄破了。“二人答应一声，一趟一趟的搬起纸人来。我看到雪越下越大，就问爷爷纸人不会被水弄湿吧，爷爷笑了笑说道：“要是普通纸人当然会，可你看我这不是在点引魂灯嘛，引魂灯一点这些纸人就有了魂，当然不会被水淋湿了。”我有些疑惑的问爷爷：“这儿又没什么新死的人，点引魂灯干什么？”爷爷瞪了我一眼说道：“平日里让你多看多记，就是不听，谁告诉你引魂灯只有召新死之人魂魄这一项功用了？那三国里的诸葛亮还能用引魂灯续命呢。”我听罢也不敢多言，就帮着爷爷把倒满了灯油的引魂灯点了起来。

引魂灯点起，爷爷又对我说道：“差不多了，去把那袋黄豆搬过来。”强队帮着我把那袋黄豆搬了过来问道：“林师傅，您这是要请这些鬼魂吃黄豆吗？”爷爷笑道：“当然不是，不知你们听没听说过撒豆成兵这个典故。”强队点点头道：“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说有一些厉害的道士可以把豆子化成士兵，帮助他们驱鬼，这难不成是真的？”爷爷道：“当然没那么玄乎，这豆子只不过是一种媒介，可以让阴魂附在上面，真正能驱鬼的还要靠那些纸人。这么跟你说吧，这豆子就相当于汽车里的发动机，有了它汽车才能跑起来。”我和强队同时点了点头，接着四个人就开始给那些纸人身上放豆子。

我们在做纸人的时候爷爷特意给每一个纸人做了一个口袋，就是用来放豆子的，虽然说简单，可这纸人实在是太多，足有上千个。我们四个人一个一个给纸人身上的袋子里塞上豆子，这就用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最后一个纸人的身上也塞上了豆子，爷爷说道：“好了，接下来咱们就准备看一场士兵打架的大戏吧。”

只见爷爷咬破中指，给油灯上挤了几滴鲜血，说来也奇怪，血并能助燃，可那油灯遇到爷爷的血火苗瞬间升起老高，爷爷借着升起的火苗点燃了一张黄符，大喊一声：“今日北瓜作祟，诸天神鬼助我一臂之力，灭鬼卫道，护一方安宁，急急如律令！”

有很多人不清楚为什么道士施法之前都要说上这么一句话，我也问过爷爷，说看他每次说的话都不一样，而且也没什么规矩，遇见啥事儿就说啥，这到底有什么用。爷爷给我说的答案是什么用都没有，只不过是施法者寻求一些心理安慰，因为但凡施法，必然就是遇见了一些诡异的事情，道士虽说学的是这一行，但归根到底也是人，也会怕，说这么一句无非就是给自己壮壮胆，有那么些仪式感。就像老师上课的时候都会先说一句同学们好，上课了；说书先生在开说前也都会说上那么几句定场诗，道理都是一样的，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装逼，让不懂的人看起来很厉害。你不能一语不发就把事儿做了，那谁会觉得你很厉害呢？

爷爷话音刚落，我就看到那些纸人突然一个个的都站了起来，在一个爷爷特意做出来的比其他纸人都要高大一些的身穿盔甲的纸人带领下缓缓向那片北瓜地走去。此时引魂灯的火苗已经从之前的暖黄色变成了翠绿色，爷爷把我们三人叫到一起，围着那盏引魂灯，翠绿色的光芒照在人脸上，说不出的诡异。我和爷爷见惯了这些场面，倒不觉得有什么。强队和胡哥已经抖成了筛子，我觉得好玩，就问强队是不是害怕了。强队哪里愿意在我这个小孩面前丢了面子，颤抖着说：“老，老子才不怕呢，老子是冷，冷的。”

我还想再嘲讽他两句，就听到爷爷喊道：“别闹了，仔细看。”我转头看向那片北瓜地，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北瓜地里影影绰绰的出现了许多身着破烂盔甲的无头士兵，隐隐还能听到嘶喊声。纸人大军此时已经走到了北瓜地，那些无头士兵顿时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纸人大军杀了过来，一时间杀声震天，我心想这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果然残酷，这些人都死了几百年了，可杀气一点都不减。

纸人大军被无头士兵一个冲锋就撕开了一个豁口，但好在我们准备的纸人有上千个，那无头士兵不过数百人。只见纸人大军两个一团，三个一伙儿的和无头士兵战在一处，虽说没有血光四溅，但这场面也足够令人心惊。随着纸人越来越多的加入战场，无头士兵渐渐支撑不住，开始后撤。就在这时，无头尸兵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慢慢走出来一位手提狼牙棒，身材魁梧的大将来，我心中暗暗赞叹，这身板儿，在古代绝对是一位猛将啊。纸人里那个最为高大的此时也站了出来，爷爷给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关刀，就是关二爷用的那种。二人一见就战在一处，刀来棒往，打的好不热闹。

但纸人终归是纸人，他的力量都是借来的，哪里比得上人家吸收了几百年阴气的大将，纸人渐渐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爷爷见状冷哼一声，咬破舌尖，把一口舌尖血喷到了油灯上，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油灯被鲜血一激，顿时重新亮了起来，而战场上的纸人们也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向无头士兵冲去。那位纸人大将也精神大振，一刀又一刀的劈向无头将军，而且一刀比一刀狠。

我和爷爷看的津津有味，比看电视听戏什么的有意思多了，强队和胡哥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因为这些事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这倒也是，除了我们干这一行的，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这样的事儿。当然了，我也希望大家永远都不要遇到这种事儿，平平安安才是福嘛。

随着爷爷那口舌尖血的喷出，纸人大军愈战愈勇，那些无头士兵一个个的都被砍翻在地，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天地间。最后只剩下无头将军一个人站在纸人中间，一袭黑衣包围在一众白色纸人之中，异常的显眼。无头大将好像也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难以战胜这无穷无尽的纸人大军，提着狼牙棒不管不顾的冲向纸人大将，一棒子就把纸人大将的头敲了下来，但自己也被无数纸人捅的千疮百孔，一声怒吼，倒在了地上，逐渐消失不见。

我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感动，战场上的士兵们为了保卫自己的祖国，抛头驴，洒热血，哪怕过了几百年这股爱国的信念依然不变，即使是死也要拉上敌军的首领陪葬，这种精神着实令人倾佩。爷爷看到这里也是叹了一口气道：“尘归尘，土归土，顺其自然，天道循环呐。”

见无头大军已经被全部消灭，爷爷吹灭了引魂灯，那些纸人一个个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我摇了摇还在呆着的强队，告诉他事情已经完了，他的乌纱帽保住了。强队被我推了推这才恢复了意识，听我这么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什么乌纱帽，都是为人民服务嘛。”爷爷此时已经走出好远一截，冲我们喊道：“还不走，是准备在这儿过夜啊！”我们三人相视一笑，追上了爷爷。

强队把我和爷爷送到铺子，爷爷又嘱咐道：“明天一早派人拿石灰把那块地给盖住，最好修个围墙给围起来别让人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