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志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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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月光透过落地窗轻盈地洒落在地板上。
泪婆婆正闭着眼独坐在摇椅里,手中的书正面展开放在肚子上,而书页还在自动翻折着。
突然,这本书从泪婆婆的肚子上飞了起来,并且朝着火炉飞去。
“哎呀,别打了,婆婆救命啊……”只见这本书正在拍打着一团火焰,火焰上有一张滑稽瘦削的猴脸。
“嗯……”泪婆婆睁开了眼,缓缓地从摇椅里坐起身。
“你又来偷吃了?”泪婆婆的手一摆,那本书呼地一声钻进了书架里。
那张猴脸怯怯诺诺地从火焰中慢慢走了出来,原来是一只金丝猴。它蹑手蹑脚地来到泪婆婆的面前,然后规规矩矩地蹲坐在地上。
“啊,外面下起了大雪。”之前还是月光撩人的夏夜,转眼间就变成了刮着凛冽寒风的雪夜。
“你一定饿了吧?”泪婆婆从摇椅里站起身,“来,跟我来。”
泪婆婆走进了厨房,从冒着滚滚白汽的蒸笼里拿出了两个雪白的馒头递给了猴子。猴子迫不及待地刚一接过馒头,就被热腾腾的馒头烫得双手上下打颤。
“呼……”泪婆婆朝馒头吹了口气,两个热馒头瞬间就不那么烫了。
猴子赶忙狼吞虎咽地将馒头往嘴里塞,不一会儿,两个馒头就被吃完了。它胆怯地用眼光打量着泪婆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呵呵,看来你是饿坏了。”泪婆婆说完,转身将手轻轻一扬,整个蒸笼一共九层就像一座宝塔似的从锅灶上升起,然后一张接一张地摆放在桌子上。
蒸笼里不但有馒头,还有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简直叫人垂延欲滴。
猴子早已按捺不住了,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目光完全聚集在了这些美食上。
“吃吧,都是你的……”泪婆婆面带微笑地看着它。
“真的吗?我都能吃?”猴子兴奋地朝泪婆婆不停地鞠躬作揖。
表面上看,这只猴子长的那么瘦弱矮小,但实际上却是个十足的大胃王。只见它一把扑向了这些蒸笼,然后飞速地将所有的肉类整只整只地吞进了肚子,随后又一口气将一笼馒头吸了进去,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
“吃饱了吗?”泪婆婆站在一旁问。
“很饱了,谢谢婆婆。”猴子吃了这么多,身体还是那么干瘪,连肚子都没有丝毫的隆起。但是眼神已经变得十分的锐利,炯炯有神的目光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婆婆,我要走了。”猴子突然噌地一下简直如一道闪电般跳进了火焰中,“对了,我还有话要带到。”
“说吧……”泪婆婆将手从袖子中伸了出来,立刻便有一条拐杖出现在她的手中。泪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去,火焰也随之渐渐变旺。
“他们到了……”猴子说完就如一根烧掉的木柴一样隐入了火焰之中。
泪婆婆站在火焰前,看着火焰慢慢熄灭,然后她转身走向了里屋。她来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小盒子。她久久地凝视着这只小盒子,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她打开小盒子后,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她将这枚戒指戴在了手指上,然后穿上了一件薄纱丝边的连衣裙,并且戴上了一顶有着一圈宽大帽檐的灰色帽子。她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提起裙摆走进了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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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呦——知了不知为何总是躲在黄毛的耳朵里叫,不管黄毛怎么摇摆着自己的耳朵,它就是不出来。
“喂,你能不能出来叫啊?我的耳朵快聋了……”黄毛抱怨道。
哔呦,哔呦……
不管黄毛说什么,知了始终不出来,只是待在黄毛的耳朵里叫个没完。
这些天,知了像是变了,早晚都不出来喝露水,整天就是哔呦哔呦地叫个不停,即使到了深夜还是如此。
黄毛已经快被它折磨的神经衰弱了。于是,黄毛狠狠地憋了一口气,整张脸几乎都快要裂开了,它抬起头张大嘴缩了缩鼻子朝着天空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就像一声炸雷一般,不仅将天边的云搅动了起来,而且将一直躲在它耳朵里的知了也一并射了出来。
知了啾地一声从黄毛的耳朵里弹了出来,然后嘣地一个清脆的撞击声掉在了地上。只见知了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待黄毛正要走过去查看时,它又突然飞了起来。
“喂,你干嘛要吵醒我?”知了气汹汹地对着黄毛说道。
“什么?”黄毛觉得莫名其妙,“分明是你……”
“不要说了,哼……”知了打断了黄毛的话,然后啪地一声落在了黄毛的头顶,“十年了……”
“什么,你说什么?”黄毛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你还有一件事忘了做……”知了放慢语速说,“十年前……”
“十年前?什么事?”黄毛更加疑惑了。
“跟我走……”知了说完飞了出去。
“去哪里?我们还不能离开……”黄毛一边说着一边跟了上去。
知了飞出去后便什么话也没说,黄毛只能加快速度跟着。只见知了越飞越快,身边的空气都已经变成了波浪状。黄毛看着不断远去的知了,赶忙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四蹄如飞地追了上去。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黄毛在后面喊道。
哔呦——仿佛一瞬间穿过了数万个光阴,黄毛只觉得眼前一亮,在它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由无数的淡红色落叶铺成的又长又直的小道。在小道的两边竖立着两排高大的红树,红树的枝桠在小道的上空交错混合着,形成了一条连接彼岸的时空隧道。
哔呦——此时,知了已经落在了黄毛的两角间。
黄毛站在隧道这一端,静静地凝望着那一端。淡红色的落叶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让黄毛不知不觉地迈开了脚步。
黄毛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了如古典音乐般的声响,同时,从树上跟着音乐的旋律徐徐地落下新鲜的树叶。
“尽头会是哪里?”黄毛边走边张望着。而此时,它才发现知了已经不在了,并且它也变成了人身。
他停住脚步,抬起手反复地打量着这双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触摸一件精美的雕塑。
“我复活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兴奋地向前跑去,落叶在他的身旁起舞,当他来到隧道的尽头时,在一片朦胧的云霞中缓缓地走出来一位身着长裙、头戴圆顶大檐帽的少女。
“啊……”他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是你?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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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怎么又是你?”金毛走上前看了看这位垂着一头银白长发仙风道骨般的老者,“你的脸怎么不长在水草上了?”
“金毛,别胡闹。”成蹊上前制止了金毛的无礼,“水伯,请问这儿是哪里?”
“啊,跟我来……”水伯乐呵呵地转身走向了一条长廊,长廊像是一座架在深谷之上或者是漂浮在空中的桥。
成蹊他们跟在水伯的身后走了许久,可是依然没有走到长廊的尽头,而在长廊的外侧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还要走多久啊?”金毛有点不耐烦地对着前面的水伯问道。
“到了。”水伯转身面对着他们,同时,长廊外的景象由一片漆黑变成了广袤的田野。
“守护使,是不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水伯看了看长廊外的田野。
“难道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成蹊问。
“哈哈,起点即终点。”水伯哈哈大笑起来,转瞬间,长廊外的田野也变成了一汪清澈的湖水。
“啊,我们是站在湖面上吗?”石荠惊讶地低头看着脚下,他的脚不自觉地抬起又放下。
“守护使,你该好好看看自己的容貌了。”水伯提醒他看一看湖面上的倒影。
“啊?这是我吗?怎么会……”成蹊已经变成了另外的模样,而这个样子足以吓他一跳。
“什么?”石荠、金毛和管家猫看到成蹊的模样后都同时震惊地大叫起来。
“这,这,这不是……?”金毛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了,只是张大嘴巴。
“班鲁……”最后,成蹊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老先生,您能告诉我吗?”石荠一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正义的化身、神叶的守护使、自己的心爱之人,竟然会变成恶魔班鲁的模样。
“看来,这件事只有让湖水来告诉我们答案了。”水伯说完,挥动了一下衣袖,在他们面前的湖面上划过了一道波纹,紧接着在水面上出现了一张班鲁的脸。只见班鲁微笑地捧着一束鲜花,像一个沉醉在爱情之中的纯情少男,与之后那般目露凶光脸色凝重的形象判若两人。班鲁捧着鲜花,不时地深呼吸,看样子特别的紧张。他来回踱步着,一副既兴奋又焦急的神情。此时,一位衣着华丽的美丽女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只见这位女子调皮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却将身体移到了他的右侧。班鲁左右摇摆着脑袋才发现了这位女子的身影,他紧张的满脸是汗,嘴巴一开一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然而这位女子却一把冲进了他的怀里,不知所措的班鲁竟像一根木头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此时,水面上的影像又转到了下一个场景。这位女子正躺在床上,身边依偎着一个还在哺乳期的小婴儿。小婴儿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突然,一群竖着獠牙的野猪冲了进来,凶恶地将小婴儿抢走了,并且还将试图奋力抢回小婴儿的这名女子也一并杀死了,就死在其中一只野猪的獠牙之下。而后,影像再次切换,这次变成了成蹊儿时的模样,只见成蹊正在为黄毛梳理它长长的尾巴。
“成蹊……”一个声音从成蹊的身后传来。
“黄毛?黄毛……”成蹊转身的一刻几乎快要跳起来了,他冲了过去搂住了黄毛的脖子,“黄毛,我终于见到你了!”
“成蹊,你没有令我失望,你成为了最了不起的守护使。”黄毛抬起头看着成蹊的脸。
“可是……”成蹊低下了头,他不想让黄毛看到他现在的脸。
“成蹊,你是班鲁的孩子……”黄毛郑重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这句话令成蹊、石荠、黄毛和管家猫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你听我说,班鲁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走上邪路后就一心想要夺取神叶,他抛弃了自己的魂魄和过往,几近疯狂地摄人魂魄,酿成了无数的悲剧。但是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最大的对手竟然会是他的亲生子。我想你应该明白了,是我和婆婆从野猪们的手里救下了你,然后把你交由你的爸爸——其实是你的养父——将你抚养长大。”黄毛停了停看着一脸震惊的成蹊,接着说:“成蹊,你听着,你是你,你是神叶选中的守护使,不管班鲁和你是什么关系,你的使命就是你的生命,也是你最荣耀的价值。”
“成蹊,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继续去完成你的使命。”石荠将手搭在成蹊的肩头,语气坚定地说。
“一边是作为神叶守护使的使命,一边是自己已成魔的亲生父亲,夹在这二者中间……”管家猫唏嘘地说着。
“婆婆……”管家猫在晃眼之间看到泪婆婆正站在他们的对面不远处。
“婆婆?”大家都一齐朝着管家猫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见泪婆婆站在湖面上,她的脚并没有迈步,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滑移了过来。
“婆婆,您也来了。”金毛跳了过去亲昵地依偎着泪婆婆的脚。
“成蹊,你已经长大了,足以担负起神叶守护使的职责,当初我们救下你,这一切看来都是神叶的安排。”泪婆婆慈爱地看着成蹊,并用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
“嗯,我明白。”成蹊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眼神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愫。此时,一片羽毛状的叶子从他的头顶缓缓飘落,他伸出手掌接过这片叶子,叶子在他的掌心停留了片刻之后,便如雪花一般融化了。更确切地说,是融入了他的掌心。
“欢迎来到椿湖……”水伯突然站在了高处,他的脚下是一团涌起的水花,“很荣幸能看到两任守护使同时出现在椿湖,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了。”
“水伯,你又要使出什么绝招了吗?”泪婆婆看着他莞尔一笑。
“哈哈,看来还是你更了解我。”水伯仰起头哈哈大笑,“不过,这次我要救的人是你,还有他。”
水伯指了指黄毛,当他的目光与黄毛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之时,黄毛的身体突然一颤,眼睛也变成了绿色。
“这位姑娘,能否将你身上的药丸给我两粒?”水伯看向了石荠。
“药丸?哦!是这个吗?”石荠反应了过来,她身上还有几十粒幽都筋角。
“来,你们两将这药丸和水一起服下。”水伯一招手,从椿湖里升起了两杯水,水和药丸同时飘到了泪婆婆和黄毛的面前。
黄毛的绿眼睛看了看泪婆婆后,便一口气将水和药丸服下了。就在这时,黄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它的身体里逐渐地升起了一个人形魂魄,而黄毛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湖水中。最后,黄毛的身体完全消失了,只剩那个人形魂魄飘浮在湖水之上。此时,水伯将手一扬,一道旋转的水花从湖面上腾跃而起将这个人形魂魄完全包裹了起来。紧接着,一片羽毛状的叶子坠入了其中,一刹那的功夫,随着一片水花的溅落,只见一个英俊的男青年已经立在了水面上。
“你还好吗?”男青年走到了泪婆婆的面前,深情地看着她。
此时,泪婆婆早已激动地落下了眼泪,眼泪从她脸上那两道深深的泪痕中流过而后交汇于下巴处,最后嘀嗒一声掉入了杯中。瞬间,她的脸仿佛一朵鲜花的绽放,脸上的皱纹与沟壑在不断地跳动与挥散,时间在她的脸上呈现出波纹状的涟漪。当一切都静止下来时,泪婆婆已经变成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她的明眸正辉映着时光的深情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男青年。
“有情人终成眷属,去吧……”只见水伯一挥手,男青年和少女便如一对比翼之鸟乘着一片清澈的薄浪飞走了。
“原来泪婆婆和黄毛是一对有情人,十年的别离与思念,真是太温馨了!”成蹊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成蹊,你没事吧?”石荠发现成蹊似乎有些不对,她在成蹊的身后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没事,真为他们感到高兴。”成蹊转身看着石荠,他的脸上露出了别样的微笑。
“水伯,接下来,我该往何处去?”成蹊看向了水伯。
“这个问题该由你来回答,你是守护使。”水伯说道。
“喂,你不是说你负责掌管椿湖吗?既然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你该知道去路啊……”金毛抬起头盯着水伯。
“我只是负责掌管椿湖,除此之外,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水伯说完就乐呵呵地沉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