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斯特算了算才发现自己攒下了不少钱。

他吃在食堂,住在军营分配的公寓，训练用度也是军费出钱。而且莱茵斯特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任何娱乐爱好,总而言之，花费几乎没有。但是收入来源除了工资和军队补贴之外,还有学校时期的各种奖学金,军事比赛的奖金，以及任务补贴。

于是最后零零总总加起来，他的个人积蓄在首都买一个地段好点的小房子刚刚好。

“但是好像有点小？”

莱茵斯特头一次在买东西上面纠结。

他一个人住单人公寓习惯了,对空间的要求并不大。但是好像贺准很喜欢大的。对方一个人租房都是三室一厅,空间很大。

莱茵斯特在买房的时候忽然回忆了一下有限而模糊的童年,他的家以前好像也是很大的。于是男人沉思片刻,开口道,

“要不买一个大一点的吧。”

唳鹰计算了一下房屋的面积数据,觉得似乎是有一点小。

“那我们就买一个大房子！莱茵你高高的,大房子住着才舒服。”

“嗯。”

莱茵斯特这次应的声音很愉悦，不是表示听到了，而是表示赞同。

至于大房子的钱，莱茵斯特父母的遗产是转到了他的名下的,所以如果真的要买的话,其实也不缺钱。当初幻神教覆灭，帝国建立之后，裴长云特地让人查清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家世背景,尽力为他们追回了原本应有的东西。

不过在唳鹰最初的预算中并没有将莱茵斯特父母留下的钱算进去。因为那笔钱对莱茵斯特而言似乎意义不太一样。

的确不太一样。

只是提及这个，莱茵斯特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的情绪，幻神教四年的洗脑教育让他的情感变得很淡漠，哪怕回忆起父母,也只是几分很模糊的影子了。

只是好在也只有四年，他还没有陷进最黑暗污秽的泥淖里面无法挣脱。

莱茵斯特在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之前，霍朝元帅伸手拉了他一把。其实应该是很多很多人一起伸手救了他，莱茵斯特模糊地知道一些情况，不过那些人并不想要他的报答。

于是莱茵斯特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努力和那些人一起维持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

一个月后的轮休时，莱茵斯特去墓园给父母扫墓，因为下个月就过年了。

“哦！莱茵又来了啊。”

守墓园的老人已经认识他了，正笑眯眯地对他招手。

“嗯，您好。”

莱茵斯特其实经常来扫墓，毕竟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哎呀，远远看见那么高高的家伙我就觉得像你，但一看不是军装又不确定了。”

老人对他和善地笑着，堆叠的皱纹显得很慈祥，

“最近应该过得不错，你看起来精神多了。”

“嗯。”

莱茵斯特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穿着一成不变的军装制服，而是换了简洁干净的便装。不是上次塞西莉亚帮着买的那套死贵的奢侈品牌，只是普普通通的衣服。一身灰蓝色的大衣，里面是衬衫和柔软的羊绒毛衣，脖子上还围了新买的毛线围巾。

简洁干净，温暖又很好看。

莱茵斯特开始学着给自己买衣服了，虽然还是唳鹰帮着挑的，不过聪明的小机甲去问了小贺医生的意见。

[莱茵莱茵，小贺医生说蓝色比较好看！]

[买。]

[莱茵莱茵，上次我看小贺医生的围巾好暖和，要不我们也买一条吧。]

[好。]

[莱茵莱茵，小贺医生给了我们好多建议，我们要不要送个小礼物感谢他呀？]

[送。]

......

总而言之，不知不觉半个多月过去，莱茵斯特再次来给父母扫墓的时候，好像就和上次完全判若两人了。

他和守墓园的老人寒暄了几句，就准备离开了，只是这时对方忽然露出了些许促狭的笑意，

“莱茵，这次终于不是一个人来了啊。”

“......？”

莱茵斯特愣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莱茵副官可真特别，扫墓的时候带向日葵？”

莱茵斯特回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贺准。

“小鬼？”

莱茵斯特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对方，他无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向日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张。

“唔，莱茵副官给取的绰号也很特别。”

贺准笑了笑，没有计较。

莱茵斯特：“......”

因为太惊讶不小心把心里的称呼说出来了。莱茵斯特当初第一次见贺准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小孩，于是心里一直就留着这个称呼。

贺准今天穿了一身温柔的驼色大衣，红色的网格围巾。围巾很大一圈就显得他的脸很小，鼻头被寒风吹得有点红，但是莫名有些可爱。

莱茵斯特定定盯了他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刚才调侃的守墓老人就已经走了。莱茵斯特大概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觉得他们认识

——因为两个人的着装风格很相似。

连围巾都是一个牌子的。

“......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有些生硬地跳过了称呼的话题。

“我父亲有位好朋友安葬在这里，他托我来帮忙给那位先生扫墓。”

贺准并没有说谎，只是他没有说时间可以不必是今天。这座墓园是公共墓园，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幻神教而死去的。

“哦。”

莱茵斯特其实跟贺准已经熟悉了，但他还是不太知道应该聊些什么。

“那，一起吗？”

“好啊。”

贺准笑着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向墓园的小路上，路有些窄，所以他们靠得很近。手臂的部分有意无意的时候会贴着擦过。

莱茵斯特很紧张，但贺准看起来很自然，且自在。而且因为alpha高大的身形帮他挡了很多风，贺准现在都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莱茵副官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带向日葵来？”

“啊，这个......”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里小小的向日葵。莱茵斯特来扫墓一般不会带菊花，而是带两枝向日葵。

“大概是因为，我母亲喜欢。”

莱茵斯特模糊的记忆里，他们家院子里曾经好像种了很多这种花。既然扫墓都是要买花的，不如买些她会喜欢的。

贺准垂眸，轻声道，

“莱茵副官果然是个心细的人。”

“贺准，你也很心细。”

“.....噗。”

似乎经过第一顿饭之后，贺准每次随口夸他一次，莱茵斯特都会认认真真夸回来。这让贺准觉得这个alpha有点可爱。

每一句话都被对方认真放在心上的感觉很好。

贺准并不缺乏家人朋友的爱意，相反因为他拥有，所以知道真正的在意是什么样子，知道被人爱着是怎样美好的一件事，所以他也很珍惜。

但是莱茵斯特并不是他的家人，没有血缘和时间的羁绊，所以这份珍贵的在意就显得格外特别。

莱茵斯特不明白贺准为什么突然笑，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个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他安静地用余光看着贺准，步伐已经习惯性放小，放慢，去同步贺准的节奏。

莱茵斯特作为军人，做事风格雷厉风行，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慢慢走也很好。

“贺准，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alpha已经学会用贺准的语气说话了。

“这倒是不少哦。”

贺准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小得意，他顿了顿，继续道，

“笑容会让人看起来更好接近，也更能卸下防备心，省掉很多麻烦。”

这些话是贺准的真实想法，只是他头一次说给别人听。莱茵斯特知道，因为贺准见谁都是笑的，只是笑容不太一样。

“嗯，的确是这样。”

“？”

贺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觉得很虚伪，很假吗？”

这家伙一开始就看穿了他，所以贺准也没什么好装的。

“不会。”

莱茵斯特的语气很平静，也很真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说的不是生活方式，而是生存。

贺准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笑。他越来越觉得莱茵斯特这个alpha很特别，有脑子，有思想，只是懒得说。

——贺准喜欢聪明人。

“要是换了别人说这话，我肯定不信。”

“......”

莱茵斯特的步子稍微顿了一瞬。他听懂了贺准的言下之意，那是对方在说——

相信他。

“那，要是换了别人笑，我就不觉得好看了。”

莱茵斯特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厉害。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他说的话总能戳到贺准的笑点，把小狐狸逗得哈哈大笑。不是平时那种伪装出来的浅笑，而是真的笑到前俯后仰。

贺准是真的越接触越觉得莱茵斯特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以前的追求者装深情的有，玩儿浪漫的也有，但最后的举动不例外都是各种撩拨，贺准觉得很没意思，很无聊。

但是和莱茵斯特在一起，贺准光是跟对方说说话，走走路，好像就觉得很快乐。

这么清水又纯爱的接触，贺准感觉很新奇。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莱茵斯特偶尔间能够嗅到贺准身上的味道。

&a的信息素通常很淡，贺准的同样如此，所以莱茵斯特嗅到的气息不像omega那样甜美，也不像alpha那样热烈，而是很淡，还很冷，就像冬日的雪。

贺准这个人，他看起来温柔无害，但实际上真正的贺准是很疏离的，除了家人以外，他对任何人都有很强的防备心。

但莱茵斯特觉得这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贺准内心很坚强，他会很好地保护自己，也意味着对方会很安全。

——不会像他的母亲那样脆弱。

莱茵斯特的父亲是在冤狱中死去的，母亲则是抑郁自杀。那个年代的omega都很脆弱，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那位柔弱美丽的omega女性就像被吹落的花瓣一样，很快就枯萎了。

但如果是贺准的话，莱茵斯特觉得对方应该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之下都会活得很好，很精彩。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很在意贺准了。